风岭烟浮万绿稠——金城江小记
日期:2026-11-03 17:01:46 作者:admin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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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关雪霁竹亭幽,风岭烟浮万绿稠;雨后云池鱼跃浪,晴光苹野鹿鸣秋。智山排笋凌霄汉,秀水穿梭带月流;挂榜屏风朱紫现,簪花纱帽映金流。
此诗,乃是民国8年(1919年),时任河池县知事的黄祖瑜所撰,赞的是河池以及金城江一带的名胜佳景,计有鲤龙关、凤仪山、鱼跃山、马鹿山、碑记坳、流水岩、屏风山、纱帽山共八处,合称为“河池八景”。看这首诗,端的是摇曳多姿,气象百千。只可惜,所谓“挂榜屏风”“簪花纱帽”云云,确乎略俗了一点,但也究竟无伤大雅,因为他是为了要一锅端地将八景纳入其中,便不能免俗。设若当年苏东坡一路贬谪海南儋州之时,不是稍稍偏过此地,而在穷途末路之时看到这番景致,正不知会留下多少传世佳句。
自然,即便此翁也不能全然免俗,在满享口腹之欲时,他也会作些俗句出来。只不期这俗中暗含了些癫憨反讽之意,后人便可以为是刻意回敬那些当朝权臣,以表示说,爷虽被贬至这烟瘴之地的岭南,倒也有几番逍遥自在,活得好着呢。每日里山珍不离,鲜果不断:“罗浮山下四时春,卢橘杨梅次第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做岭南人。”到底是东坡,若以知人论世之心读之,说不定会从中读出些旷达悲凉之气;或也有更高些的,几分物我两忘的超然与淡泊。故才有《定风波》里所说——“试问岭南应不好,此心安处是吾乡”云云。
据说东坡之南迁,已然不是一个人的命中之蹇,而是可以称得上中国文化史中的一个事件了,他将中原北地的文脉、诗书、医道带到了岭南,将这片原本的“化外”之地,变成了钟灵毓秀和人才辈出之所。此说虽有几分夸诞,倒也言之成理,宋以后,原有地理概念中的南方,便已不再是蛮荒之地了。
说这些当然不止是为扯闲篇,这河池金城的八景,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岭南的文脉气象的一个象征吧。因为不这样说,似乎很难说得通。这块小小的地盘上,缘何会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作家?假如我们与这“八景”对应而观,或许也有个“河池八骏”亦未可知也:东西、鬼子、凡一平,这三剑客,早已在当代文学的“新生代作家”谱系中赫然在列了,李约热、黄土路则是新锐作家中不可或缺的名字,杨克在当代诗歌中可谓广有影响,再加上两位老作家,曾先后担任广西文联两任主席的潘琦和蓝怀昌,老中青加起来,共为八骏,岂不正应了八景之说。这还没有算上颇有文名,且做过中国出版集团总裁的聂振宁,还有如今正当家河池地方文联的作家红日,若是再加上他们,便又几可以称作“岭南十秀”了。
一说到金城江,不知为何我耳边总是想起不相干的句子:“落木千山天远大,澄江一道月分明”“布被秋宵梦觉,眼前万里江山”。还有清人况周颐《蕙风词话》中的句子,“吾听风雨,吾览江山,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……”之类,显然这都是无意识作怪了,不过真的身临其境,这条水流滚滚,水量巨大的江,确乎也给人以同样的震撼。看她日夜不息,夕阳下的水面恍若涌动的金子,仿佛让人想起但丁《神曲》中的某个情景。总之站在桥上看去,真的有种眩晕的幻感,仿佛她的水流,正夹带着千百年的时光迎面扑来,穿越着人间的沧桑巨变,穿越着世上的悲欢离合,也夹带着当代的风云变幻,滋育着两岸的芸芸众生,还有她的那些笔耕不辍的歌者骚人。
“簪花纱帽映金流”,这位先人当然也不止是应景,而是在说人杰和地灵之间的呼应,或者更高一点,他某种意义上也“预言”了这“八骏”或“十秀”的应运而生。
自然,先人总是会捡好的说,今人便不同,翻看巴金当年于战乱之时,经过此地留下的文字,似乎就别有一番滋味了。他眼里的金城江,是一派令人揪心的芜杂和混乱:
摩托叫吼,车轮跟着滚动,一阵难闻的汽油味扑上我的鼻端。我这样地离开了金城江。
车子出了车站,在马路上跑起来。我向着金城江好些门面华丽的竹棚式房屋投下最后的一瞥,我不禁想起在火车中听见的关于这个地方的谈话:
“金城江,神秘的地方。娼妓、赌博、打架……没有一样它没有。人们的钱花得像江水一样,去了就不会流转来。在这里住几天,就必须留下一些东西,带走一些东西,也许会有人带着美丽的回忆离开的,但是更多的人从这里带去了痛苦的记忆。这里的确是一个神秘的地方。”
这番描写,处处显露着战乱年代的鸡飞狗跳,当然也有着一个外乡人陌生而惶恐的意绪。他几乎是落荒式地逃离了此地。这是真实的,假使他那时不去关注这惨淡而混乱的民生,而是去赞美这里的一派自然美景,我倒以为是有悖一个好作家的伦理的。正如有人批评某位前辈的散文家,在所谓三年自然灾害里写下了《荔枝蜜》一类美文,是不足为道的一样。
这自然也让人想起东西的作品,想起鬼子、凡一平、黄土路和杨克的作品,他们也并不总是写歌赞的文字,而是用真切的笔触,写下了我们时代的恩怨纠结,写下芸芸众生的爱恨情仇。我眼前似乎出现了东西笔下的“谷里”,在《篡改的命》中那个小小的村落如果真的存在,或是有一个原型的话,也一定是在这夜幕中金城江畔的某个角落。那里的乡亲,他们的吃喝拉撒,他们的生老病死,他们的善良朴实,他们固有同在的种种人性弱点,他们对土地的爱和恨,对城市的误解与向往,还有他们被遗忘的那些悲欢与命运……亦栩栩如生,如在我眼前晃动。我知道,他们的生活与命运自然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小部分,这巨大的看似滚滚前行的时代,确乎有一部分在变革着,在进步着,但这青山背后,绿水两岸,也还有着千千万万底层的苍生,值得我们的作家去悉心地关怀。
这才是他们的使命,也是金城江真正的骄傲。
据说云贵高原的诞生要追溯到两亿年前。这片古海洋中积淀了太多石灰质,在后来的造山运动中,她渐次崛起,再经过亿万年的冲刷和切割,形成了今日与漓江山水一样美丽的灵山秀水,神奇地、令人匪夷所思地矗立在广袤的天地之间。她的丰富,亦如宇宙的浩瀚,人间万象的琐细与纷乱,这是生命本身的自在形式,也是一块土地永恒不变的禀赋。它是浑而 厚的,在亿万年的水流创刷与时光切割中,她日渐加深的创伤,变得无比葳蕤和灵秀。
这便是自然和生命的辩证法了。
“风岭烟浮万绿稠……”是在说人,也是在说这山山水水。金城江,如此浑厚和灵秀之地,让我慢慢走近你,展读你……
(作者介绍:张清华,诗人,文学、诗歌评论家。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副院长,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、当代文学创作与批评研究中心主任。主编《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•诗歌卷》十二卷,出版有学术著作《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》《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历史叙事》《天堂的哀歌》《文学的减法》等十余种,散文及学术随笔集《海德堡笔记》《隐秘的狂欢》,诗集《我不知道春雷是站在哪一边》等作品多部。曾获“华语文学传媒大奖”2010年度批评家奖,第二届“当代中国批评家奖”等奖项)